脚手架塌了,他被埋在里面。
等挖出来时,已经没气了。
工地赔了一笔钱,不多,刚好够办后事。
妈妈拿到钱的那天,去看了妹妹。
少管所里,妹妹瘦了很多。
眼睛还是亮的,但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“妈妈。”
她隔着玻璃叫。
声音很轻。
“姐姐真的死了吗?”
妈妈点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死了。”
“爸爸呢?”
“也死了。”
妹妹沉默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很久,才说:
“那现在,谁帮我道歉?”
妈妈愣愣地看着她。
像听不懂这句话。
妹妹抬起眼睛,笑了。
那笑容很熟悉。
和以前一样,天真,又残忍。
“妈妈,你帮我道歉,好不好?”
“就像姐姐那样。”
妈妈猛地站起来,椅子倒在地上。
她转身就走,头也不回。
妹妹还在后面喊:
“妈妈!妈妈你别走!”
“我错了!我以后听话!”
“妈妈——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
妈妈跑出少管所,跑到马路上。
车流汹涌,喇叭声刺耳。
她站在路边,大口喘气。
然后,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我。
穿着那件和妹妹一样的裙子,站在马路对面。
朝她挥手。
脸上带着笑。
像我活着时,从未有过的,轻松的笑。
妈妈瞪大了眼睛。
她张开嘴,想喊我的名字。
但一辆卡车驶过。
喇叭轰鸣。
等车流过去,对面已经空了。
只有夕阳,血一样红。
妈妈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最后,她转过身,慢慢走回地下室。
那天晚上,她没开灯。
就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直到月亮升起来,照进狭小的窗户。
她突然开口,对着空气说:
“印容,妈妈错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“妈妈不该那样对你。”
“可妈妈没办法迎春她她不一样”
“她是生来就会惹祸。你是那么乖,又听话,生来就该替她道歉。”
“这是命啊”
她说着,哭起来。
眼泪流了满脸,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飘在她身边,静静听着。
然后,我伸出手,想拍拍她的肩。
手指穿过她的身体,什么也碰不到。
算了。
我收回手,飘向窗户。
外面是城市,灯火璀璨。
曾经,我们也住在那片灯光里。
有别墅,有花园,有四季的鲜花。
后来,什么都没了。
只剩下一张旧书桌。
和半个没写完的“对”字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妈妈。
她还在哭,肩膀颤抖,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。
然后,我转过身,穿过了墙壁。
穿过街道,穿过高楼,穿过整座城市。
一直往上飘。
飘到云层之上,月光如洗。
那里没有热浪,没有疼痛,没有对不起。
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白。
像从未开始,也从未结束。
我闭上眼睛。
终于,可以休息了。
(全文完)